蒯斌眯着眼睛看了我一會兒,嘿嘿笑了:“行啊,我不說什麼了,說多了你又好罵我了。” 忽然有一天,中隊新來的康隊長對我說,鑑於你的表現,中隊決定安排你擔任勞改積極分子委員會副主任,協助主任董啓祥的工作。我沒有特別高興,因爲這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我衝他笑了笑,一臉虔誠地說,感謝**對我的信任。康隊說,你別拿江湖上的那一套來考慮問題,不需要什麼感謝不感謝的,這叫人盡其才,並不是跟你做什麼交易,我們需要你拿出魄力來,把中隊的獄內秩序搞上去,現在有不少反改造分子不遵守紀律,需要你發揮作用。我很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監舍裏還真需要一個能夠壓得住場的人,也許我在康隊的眼裏是最佳人選了。我挺了挺胸脯:“**放心,我一定負起責任來。”

我們中隊的監舍在底樓,出了門就是一個很大的操場。晚上,大家魚貫進了第一道大門的時候,一個長得像太監的中年胖子溜溜地顛過來衝康隊鞠了一躬,好象在等待指示。大家都進去了,康隊把我喊了出來,指着中年胖子說,這是剛分下來的犯人趙進糧,他上次勞改的時候是咱們中隊的值班組長,現在中隊大了,值班人數不夠,把他加強進來。康隊說完,在他的腦門上鑿了一個栗暴:“老趙我可告訴你,再跟上次似的讓內管提出來咱們的秩序不好,我就讓你下車間拉大車去。”

趙進糧摸着鼓起一個大包的額頭,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大家都跟我沒大沒小的,我怎麼辦?你又不給我權利。”

康隊笑道:“你還想要什麼權利?以前我讓你扣分,你淨扣老實人的,比你兇的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趙進糧這話說得有些倚老賣老的意思:“反正我是盡到責任了,你們**也不是沒看見。”

康隊不理他了,拍拍我的肩膀說:“張寬,以後就看你的了,壓不住場我拿你試問。”

進到走廊,趙進糧嘩啦一聲拉上了鐵門,邊上鎖邊嘟囔道:“可也是,我以前太‘逼裂’了。”

中隊“積委會”主任董啓祥好象剛洗完了臉,搖着一條毛巾過來了:“趙大鴨子,又發什麼牢騷?”

大鴨子老趙不回頭,反手撲拉了兩下屁股進了值班室。董啓祥衝我笑道:“這夥計不錯,在外面那是絕對的大款,進來就‘瞎’啦,跟個‘迷漢’沒什麼兩樣,好使點兒小性子,不過人真不錯,很懂道理。”能看得出來,這傢伙屬於很油滑的那種,他這是故意做個樣子給我看,一會兒就好跟我套近乎了。大鴨子拍了拍架子牀的鐵管:“老萬,起來,你到上鋪去,給兄弟騰個位置。”老萬慢慢騰騰地坐起來,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不聲不響地捲起了自己的鋪蓋,託到上鋪,抓着架子牀的欄杆,像一條八帶魚那樣慢悠悠地爬了上去,然後伸開被褥又躺下了。趙大鴨子把自己的鋪蓋放到牀上,順手一指牀:“小哥別客氣,坐下吧。你叫什麼名字?判了幾年?”沒等我說話,董啓祥推了他的腦袋一把:“別他媽的裝啦,說出來嚇死你。”

“嘿嘿,”大鴨子一下子放下了架子,“我這把年紀不跟你們裝一下怎麼辦?小哥,別介意。”

“哪能呢?”我遞給他一根菸,“大哥跟小弟拿拿派頭是應該的,我理解。”

“對呀,就得尊老,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大鴨子一正臉,又裝上了。

“你他媽的不愛幼誰尊你這個老?”董啓祥笑了一聲,正色道,“這位兄弟叫張寬,下街老大一哥的親弟弟。”

“呦!原來是大寬兄弟,”大鴨子徹底拿不起架子來了,“我聽說過呀,我一個兄弟以前就跟着你幹,他叫爛木頭。”

“是老木呀,呵呵,他現在也跟着我幹,幫我跑客運呢。”

“是嗎?沒進來之前我請他吃飯,他說他給你管理着冷藏廠,本來我還想跟你聯合一下呢……這就進來了。”

爛木頭這小子到處吹牛,我笑了:“趙哥的公司是幹什麼的?”

大鴨子把手在眼前胡亂揮了一下:“別提啦,以前什麼都幹,現在完蛋啦,讓共產黨給罰沒了。”

他不願意提我就不問了,笑笑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啊,以後東山再起就是了。”

大鴨子搖了搖頭:“幹不動了,三年以後世界就不屬於我的了,這個世道變化太快了……唉。”

說着話,走廊上就響起了另一個“積委會”成員老辛的聲音:“都回去老實呆着,瞎**出溜什麼?”大鴨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衝我苦笑道:“聽見了吧?家破外人欺,老辛管起閒事兒來了。他這樣,要我們這些值班的幹什麼?”話音剛落,老辛就一步闖了進來:“大鴨子你他媽的跟塊鼻涕有什麼兩樣?讓你值班,你他媽跑屋裏來‘上神’,要你管什麼用?你他媽的就知道**。”大鴨子立馬換了一種哥們兒似的表情,瞪老辛一眼道:“扯你的**蛋,你都替我值了,我還值什麼值?我發現這個中隊快成你家開的了。”老辛嘿嘿一笑:“我閒不住……媽的,看見這幫孫子跟些人物似的瞎**溜達我就來氣,前幾年哪敢這樣?一收工就學習,這可倒好,一個個閒得蛋子癢癢了都,這他媽的也能叫勞改?”董啓祥橫他一眼道:“老辛我發現你是個‘望人窮’,別人舒服點兒你就難受了?關你屁事兒?”老辛橫着身子坐下了:“不是,我就是覺得不平衡。”

“狗繩子呢?”董啓祥轉頭看了看,“咦,怎麼沒見狗繩子?”

“在操場上打籃球呢,”大鴨子忿忿地說,“以前我就管不了他,估計現在更管不了啦,你們誰能管得了他誰管。”

“打個籃球怎麼了?你以前還偷着‘擼管兒’呢,誰他媽管你了?”老辛說。

“你看看,又說着你的夥計了不是?”大鴨子蔫蔫地回了一句。

“辛哥,這你倒是不嫉妒了啊,”董啓祥笑了笑,“你分得很清嘛。”

老辛拍了拍牀幫:“大祥,我就這麼一個好兄弟了,你就別管他了行不?上次你揍他,我都沒說你一句,還想讓我怎麼着?行,他沒在這裏正好,我跟大家說個事兒。”我知道他是想說晚上喝酒的事兒,怕董啓祥誤會,連忙接口道:“是這樣祥哥,我帶進來幾百塊錢,讓辛哥幫我去弄了點兒東西,晚上大家一起熱鬧熱鬧,算是給我接個風。”董啓祥站起來,拍了拍已經睡着了的老萬:“萬叔,你什麼都不知道啊,聽見了嗎?”老萬懵懂着坐了起來:“什麼?我知道什麼?哦……我老了,啥也沒聽見。”大鴨子笑道:“老萬就這點兒好,瞎子加聾漢。”老辛嘆口氣說:“想想咱們也真不容易,喝個**小酒也提心吊膽的。這還不錯了,以前我爲喝酒挨那些折騰就不用說了……有一年我跟胡四、**他們喝酒差點兒被嚴管了呢,哦,這應該是十多年以前的事兒了。唉,你說不喝吧,又熬不住,喝了又後怕給人‘戳’了,挨折騰……”董啓祥搖搖手,問:“東西什麼時候送過來?”老辛說,內管老蘇晚上給送過來。大鴨子說:“我可不喝啊,我光吃,在外面我就不喝酒。”

“張寬,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楊遠的?外號蝴蝶。”老辛仰回了身子,隨口問道。

“認識。”我說,“辛哥也認識蝴蝶?”

“認識,不熟悉,想熟悉也來不及,人挺傲,除了跟胡四好,誰也不理。”

“別提他了,”董啓祥見我的臉陰沉着,轉話說,“我聽說關凱被你的人給砍了。”

我笑道:“別胡說啊,沒有的事兒。”老辛叫道:“關凱?操,就是以前在這裏勞改的那個大馬臉啊,對,是叫關凱。那整個是一個‘迷漢’啊,整天不說話,跟個‘木逼’沒什麼兩樣。他跟小廣不錯,有一陣小廣打飯,他跟着小廣沾了不少光,好象他們倆住得挺近,要不小廣也不可能理他。這個人口碑不好,隔自己太近便了,跟這種人交朋友沒什麼好處……”

我胡亂擺了擺手:“這事兒已經過去了。”

老辛感慨地說:“人到了一定年齡就不能再賴在‘道兒’上了,應該激流勇退,不然等着挨砸去吧。”

大鴨子不懂裝懂,也跟個江湖人似的說:“這話我不贊成,越是上了年紀越是應該挺起來,錢是首要的。”

不知什麼時候,我睡着了,睡夢中我聽見老辛在哭,好象是在念叨他媽。董啓祥在唱歌,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的家鄉,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我的爹孃……我恍惚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老辛跪在他媽的腳下,一聲一聲地喊,媽,媽,我回來了。

“張寬,快起來,”董啓祥在掀我的被子,“別睡啦,開席!”

“我真服他了,這麼喊他都不動彈?”老辛揪着我的前胸把我拽了起來,“做什麼夢了,睡得這麼香?”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桌子已經挪到了屋子中間,上面擺着兩瓶白酒和不少酒餚。

見我醒了,董啓祥丟給我一條溼毛巾:“擦把臉清醒清醒,大夥兒開始‘造’。”

我擡頭看了看上鋪,老萬正抱着一根胳膊粗的火腿腸有滋有味地啃着,哈喇子流到了脖頸裏。

狗繩子開完了罐頭,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兩下,對老辛說:“辛哥,我先整點兒還是先出去?”老辛揮了揮手:“先出去看着人,有你喝的。”狗逼衝我們抱了抱拳:“那我先出去了,大哥們好好喝。”董啓祥不耐煩地起身將他推了出去,隨手插上了插銷:“老辛你說你怎麼‘軋夥’了這麼個‘情兒’?要長相沒長相,要他媽條子沒他媽條子,你到底圖個什麼嘛。”老辛訕訕地笑道:“你沒嘗過他的滋味你知道個什麼?緊啊,夾得你喊都喊不出來。”操他大爺的,原來如此!我差點兒吐出來,捂着胸口下了牀。老辛可能是看出來我瞧不起他了,尷尬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在這裏都憋出毛病來了,以前有個假娘們兒‘郭大姐’幫我解決困難,郭大姐走了我就來不及了,臨時抓了個‘小工’……別笑話我了,難啊,勞改真他孃的難啊。”

董啓祥皺着眉頭嘟囔道:“我可告訴你,咱們喝酒期間別讓他進來,我噁心。”

老萬在上鋪嘿嘿了兩聲:“就是就是,容易聯想到屎。”

老辛瞄了上鋪一眼,剛要發作,大鴨子笑道:“老辛你比我想得開,辦實事兒,不像我,整天‘擼管兒。”

酒喝得很快,上中班的犯人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清掃了“戰場”。我很佩服董啓祥和老辛的酒量,兩瓶酒幾乎都讓他們倆喝了,我頂多喝了一兩。喝了酒,老辛的話就更多了,一個勁地回憶往事,這些往事全是勞改隊裏面的,我都懷疑他是否曾經在外面生活過,一會兒是跟那個叫胡四的瘦子在這裏時的糾葛,一會兒是他對那個叫**的大胖子的讚賞,一會兒感嘆現在的勞改犯都不像勞改犯了,一點兒江湖義氣不講,全是雜碎。說到最後他竟然抹開了眼淚,說他自己以前沒睜開眼,管用的兄弟沒交往出幾個來,全交往了些雜碎,在這裏受他的照顧,出去沒有一個想着他的……說罷摸着董啓祥的肩膀淚雨滂沱:“大祥你行,我不是在表揚你多麼江湖,我是說你會交往人,你看你,胡四、**、蝴蝶,哪一個出去還忘了你?我他媽就完蛋了,除了吳胖子還隔三岔五的來看看我,誰他媽還記得監獄裏有個辛明春?我操他孃的,失敗,真**失敗呀。”

“原來辛哥還認識吳胖子,”我裝做肅然起敬的樣子,衝他挑了挑大拇指,“將來出去不愁沒有性生活過了。”

“你也認識吳胖子?”老辛瞪着模糊的淚眼問我。

“認識……”腦子裏驀地閃出楊波那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那些天,我總是在天將放明的時候做夢。有一次我夢見楊波了,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劉大爲家。她站在窗前看大海,頭髮是挽起來的,不是我第一次見她時的那樣。我去動她的頭髮,想要把它弄成馬尾狀,她打開我的手,幽幽地說:“我叫楊波,謝謝你。”那是我十八歲那年她對我說過的第一句話。夢裏,我隱隱約約感覺有些不太對勁。突然間,場景變了,我赤身裸體站在八廠工地的一個塔吊上,楊波站在我的對面,一絲不掛,淚眼模糊,她在念叨:“你去死,你去死……”瘋了似的撲過來推搡我,我泥鰍一般躲閃她,終於還是沒站穩,輕飄飄地閃了下來,一邊跌落一邊怒斥:“你總是這樣,還有完沒完啦!”

一個下雪天的上午,我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給楊波寫信,我寫得非常吃力,撕了好幾張紙才寫了這麼幾句話,我說:“愛情是甜蜜的,也是苦澀的,但我的內心充滿了甜蜜。我想你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心裏非常難過。我覺得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跟你爲了一點小事爭吵,我太不是男人了。如果你能夠看到這封信,就把我忘記了吧,希望你能快樂起來,我們兩個人攜起手來奔向美好的未來。”落款處,我寫道:“永遠愛你的張寬,永不變心。”把信摺疊好,我想,我這是寫了些什麼狗屎呀,語言前後矛盾,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封信到底想要表達一個什麼意思,絕交信?求愛信?請求寬恕信?好象都不是。

其實信裏表露的信息我清楚,捨不得人家還要裝一裝唄。正想把信交給隊長替我寄到蒯斌那裏,王東看我來了。

在接見室裏,我把信遞給王東,讓他抽空給蒯斌送去,蒯斌也許能找到楊波。

王東笑了:“你可真是多此一舉啊,楊波‘顯相’啦,整天往你家跑呢。”

我吃了一驚,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兒?王東說,秋天的時候,他去蒯斌那裏跟蒯斌閒聊,楊波忽然進來了。王東很吃驚,問她怎麼會在這裏?楊波說,她在下街剛開的一家商場裏找了個收銀員的工作,隔蒯斌這裏近便,沒事兒就過來坐坐。王東說,張寬到處找你,心情不好就惹了點兒麻煩,現在進去改脾氣去了。楊波說,我知道了。看她不冷不熱的樣子,王東以爲我跟她的關係也就那樣了,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走了。前幾天,王東去我家看我爸爸,一進門就看見楊波坐在我爸的牀邊跟他聊天,不時掩着嘴巴笑出聲來。我爸爸沒等王東開口,就大聲嚷嚷,這閨女原來還真不錯哎,我家大寬找了她還真是不虧。後來王東才知道,楊波已經去過我家好多次了,每次都要買好多東西,然後裏裏外外地忙,直到林寶寶回家。

“嫂子回家了你知道吧?”見我點頭,王東感慨地嘆了一口氣,“嫂子可真不容易……來順這小子不聽她的話呢,這事兒我呆會兒跟你說。我是上個月去接嫂子回去的,嫂子已經好利索了,我聽大夫說,其實她早就好了,她好象害怕什麼,一直沒跟大夫提她要回家的事情。我去接她的時候,她哭了,說她沒臉回下街了,她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是破鞋……”王東以爲她的神志還有點兒不清,正想說幾句安慰她的話,林寶寶突然擦了一把眼淚,走吧,我要回家伺候公婆,拉扯自己的孩子。王東說,嫂子,你婆婆已經去世了,走了好多年了,來順也大了,不需要你拉扯了。林寶寶喃喃地說,怎麼這麼快呢?這才幾年啊……然後,她撇開王東,走到醫院的大牆外面,在一堆石頭上坐下了。風吹散了她的頭髮,她用手攏了攏,然後將兩隻手插在袖管裏,脖子縮到衣領裏面,迎着風看天,看着看着,她就哭了起來,哭自己,哭自己的媽,哭自己的婆婆。

“來順這小子太不象話了,”王東恨恨地嘬了一下嘴,“他媽回去看他,他理都不理……我記得以前這孩子不這樣啊,整天黏糊在他媽的身上,這可倒好,幾年下來,他朝着混帳那個方向去了!那天我問他,我說來順你多大了?來順說,十六了。哈,正是小王八當年那個歲數……我說,你不能對你媽這麼個態度啊,咱們下街的青年沒有這個習慣,你看你爸爸和你二爸爸是怎麼對待親人的?他說,張家人是我的親人,其他的都不是。簡直混蛋啊,他這是人話嗎?大小他也是從嫂子的肚子裏掉出來的呀。這小子最近開始逃學了,整天跟幾個壞小子在一起,有一次我聽麻三他侄子說,他要給一哥報仇……”

“這事兒你別管,等我出去我找他算帳。”我搖了搖手,來順這小子的一些做法我以前就有所覺察,沒想到這小子這麼混帳,我彷彿看到了家冠小時候的影子。心裏不痛快,我打個哈哈道:“我嫂子回家了,楊波也‘顯相’了,就差你了。你沒給我糊弄個弟妹什麼的?”王東一撇嘴,鼻涕出來了,一吸鼻子:“我糊弄誰?誰糊弄我?曾經被愛傷透了心,爲什麼甜蜜的夢容易醒……”一頓,笑了,“知道淑芬嫁給誰了嗎?眼兒哥!哈,國慶節結的婚。兩口子可恩愛了,整天唱三岔口、挑滑車,鬧得雞飛狗跳。一開始人家不這樣,淑芬開了家野雞店,老斜幫他拉皮條,生意紅火着呢。後來就不行啦,淑芬親自上陣,跟一個南方小老闆好上了,據說小老闆不在的時候,她還跟金龍敘敘舊情什麼的。斜眼兒也不吃醋,整天樂呵呵地閒逛,聽說這陣子被蒯斌發掘出來了,蒯斌知人善任,讓他去了自己開的一家歌廳管理那裏的小姐……嘿,有聲有色啊。”

我笑了笑:“咱斜眼兒大叔就那脾氣,正經生意幹夠了,找點兒浪漫生意做做。”

王東嘆了一口氣:“老哥哥基本‘瞎’了……經常吃***,跟人說話都哆嗦腦袋,我看離‘磕粉’不遠了。”

我說:“淑芬不管他嗎?大小那也是自己的丈夫啊。”

王東哧了一下鼻子:“就她?呵,她會管誰?”

這個話題很沒意思,我換了一個話題:“家冠最近的情況怎麼樣?”

“這小子的日子也不好過,”王東嘬了一下嘴巴,“以前的生意基本荒廢了,現在開了一家夜總會,生意還算不錯。最近又開了兩個洗車廠,他的幾個兄弟在那兒管理着,生意嘛……說不好,全是怪辦法,攔下車就洗,有點兒強買強賣的意思,我估計那是個幌子,背地裏不知道幹些什麼呢。還記得鋼子嗎?他又‘出山’了,不知道怎麼折騰的,現在兵強馬壯,武勝街、大馬路那邊的好多茶樓和洗浴中心都有他的股份,他自己還開了一個棋牌室,據說進出的人全是賭棍,因爲在那裏賭安全啊……鋼子很記仇,我聽一個小夥計說,鋼子放出話來要跟家冠沒完。家冠好象也聽說了這話,正憋着勁呢。”

我愜意地打了一個哈欠:“好啊,他們鬧起來,咱們就輕快多啦,坐山觀虎鬥吧先。”

王東說:“坐山觀虎鬥歸坐山觀虎鬥,等你出去也不能閒着,有些仇是必須報的。”

我點了點頭:“我沒忘,我牢記我哥哥和我媽的死,還有林寶寶的瘋……我是個男人。”

王東微微一笑:“寬哥還是寬哥,這我就放心了。對了,關凱進來了你知道不?”

我說,不知道。

王東的表情有些幸災樂禍:“他判了十八年,好象是跟‘街裏’一個叫小廣的老混子鬧起來了,在裏面攙和了不少事情,後來出了人命,全抓起來了……哈,你這次出事兒跟他也有關係,我還想等你出去咱們修理他一下呢,這下子利索了。法律就是好啊,一個壞人也不能讓他們蹦達。還有,你知道不,在你還沒出事兒之前,家冠就跟他聯繫過,讓他發動羣衆,一起來揭發你的罪行……算了,這你都知道的。現在全亂了……金龍這小子徹底跟了家冠,他們倆又形成了統一戰線,估計是針對你來的。當然,也不一定是想讓你如何如何,大部分是防備着你呢,怕你出去找他們算帳。我打算好了,這次你出去,咱們沒有必要跟他們鬧得那麼明,來點兒暗的,畢竟咱們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有些事情得‘掖’着點兒,千萬可不能再進來了。驢四兒回了市場,現在跟着金龍幹,幫他賣服裝呢……媽的,這小子真混帳,狂氣得厲害,有一次竟然對我說,東哥,不要以爲張寬有多麼猛,現在他完蛋啦,我跟着龍哥,龍哥的上面是家冠,我怕誰?我想揍他,可是一想……唉!”

我知道王東嘆這口氣裏面包含着的意思,全是無奈……打從我出了事兒,王東就蔫了,幫我處理了冷庫和魚攤子,直接回了家。在家裏悶了一陣,他又去了麻三那裏,還乾電焊活兒,一點兒精神也打不起來。我想好了,這次回去以後堅決不在社會上混了,一是混不起,二是我實在是不能讓自己的兄弟再跟着我受折磨了。回去上班那是不可能了,現在工廠普遍不景氣,下崗職工螞蟻一樣多,我即便是回了廠也沒有什麼前途。我想找蒯斌或者可智他們借幾個錢,開個正當買賣,把王東他們幾個以前的老兄弟招集起來,好好幹,讓大家都能有一個好的歸宿。我問蔫蔫地歪在那裏的王東:“可智哥怎麼樣了?”

王東擡起了頭:“還行。不過他這幾年可變化了不少,油嘴滑舌,喜歡忽悠人,也許商人都這樣吧。”

我問:“他還做鋼結構生意嗎?”

王東說:“還幹。買賣做大啦,轎車都開上了。”

我問:“最近他沒去我家看看我爸和嫂子他們?”

王東說:“不大去了,也許是忙吧。來順這小子也不懂事兒,見了可智不尊敬,就跟當年咱們對待斜眼兒似的。”

我的心裏又是一陣不爽,來順怎麼會變成這樣?誰教的?以前那是多好的一個孩子啊……我記得在他大約十三歲的時候,我帶他去公墓,燒完紙,磕完頭,一轉眼找不着他了。最後在一堆亂石後面我發現了他,他正懶洋洋地躺在那兒抽菸,樣子近乎無賴。我有些惱火,踢他一腳讓他給我哥去磕個頭,他說,我不玩那套虛的,心裏有比什麼都強。我問他,你的心裏有什麼?他說,有張毅爸爸,有你,有我爺爺,其他的都是他媽的扯淡。我說,你媽生了你一頓,你的心裏竟然沒有她?來順跳起來,沖天吼了一聲:“她欠我的!”我忍不住了,扳過屁股就是一頓亂抽。他不躲,任我抽。我打累了,抱着他走到我哥的墳前,硬按着他的腦袋給我哥磕了幾個頭。來順趴在那兒哭了,他說,爸爸,我想你,我要給你報仇……

“二哥,其實來順比咱們混的那時候有頭腦,”王東打斷了我的思緒,“他輕易不在街上跟人打架,就是上來一陣有點兒蔫壞。去年我在街上碰見他跟幾個小子光着膀子晃,看那架勢我以爲他們要去跟誰打架,就悄悄地跟在後面。你猜他們幹了什麼?把家冠的汽車輪胎用刀紮了,一個小子又搬了一塊石頭把前玻璃砸了個稀巴爛。後來我看見他們進了一個商店,不多一會兒出來了,來順的手裏捏着一個漂亮的紙盒子。晚上我去看嫂子才知道,那是他偷的化妝品,送給他媽呢。”

這小子這樣下去可不是個事兒,將來監獄就是他的歸宿,我聽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你回吧!”

王東不走,語氣軟得像個娘們兒:“二哥,出去以後別忘了嫂子。她可真不容易,一個女人拉扯着一老一少……”

我搖搖手不讓他說了,一個勁地往外推他:“我知道。你走吧。”

王東還是不走,期期艾艾地說:“我說個事兒……你得挺住。”

還能有什麼讓我挺不住的事情?我淡然一笑:“你說。”

王東啞着嗓子說:“大奎死了,就在差三天過年的時候。他拒捕,被內蒙那邊的警察給擊斃了,全身窟窿眼兒。”

這有什麼挺不住的?鄭奎的死在我的腦海裏已經演練過無數次了,我說:“死了好,不用提心吊膽了。走吧。”

回監舍躺下,我的腦子亂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茅草,一會兒是我爸爸佝僂着的背影,一會兒是林寶寶晃着臃腫的身體在家裏忙碌的情景,一會兒是來順光着膀子橫行街頭的身影,一會兒是家冠的獰笑,一會兒是我爺爺和我媽還有我哥哥衝我招手的鏡頭……我看見年輕的我扯着走路磕磕絆絆的小來順躑躅在下街空曠的馬路上,路燈將一長一短的影子拖在地上,蛇一般地潛行;我看見長得比我哥還壯實的來順舉着一把獵槍,風一般地從下街的上空掠過,巨大的槍聲如同炸雷。 落魄大哥劉鐵子也進來了,傷害罪,四年。他經常瘸着一條被人打斷了的腿來蹭我的煙抽。我問他,你跟老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鐵子嘿嘿地笑:“操,那是個大膘子,不就是借了他一千塊錢沒還他嘛,這小子整天追着屁股要,我煩了,反正我這種人在社會上沒法活了,還不如進來吃幾年現成飯呢,我就把他給砍了,砍得這小子直喊娘,媽的,活該。你多仗義?一萬多的大哥大都給我了,也沒追着我要錢,他算個什麼玩意兒?”我嚇唬他說,鐵子,那個大哥大錢你得給我,現在我沒錢了。鐵子一下子跳了起來:“你可別這樣啊,我一聽這些頭就大了,我上哪兒去找一萬塊錢給你?”我不依不饒:“看你這意思是想賴帳?你先告訴我,當初你是不是拿走了我一個大哥大?”鐵子還真當真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跳出來了:“我承認,可是也不值那麼多錢啊,你沒聽剛進來的夥計說,現在連稱呼都變了,不叫大哥大啦,叫手機,你聽聽,手‘雞’,跟他媽‘擼管兒’差不多的一個稱呼,能值幾個鳥錢?”我說,當初的價格能跟現在的價格一樣嗎?當初我可是花了一萬多買的呢,你還不還錢?不還我可要跟你翻臉了,我是什麼人你知道,我可不是老莊。鐵子煙也不敢抽了,撒腿就跑:“大哥,再見。”

我正想走開,鐵子不知什麼時候又轉回來了,磨磨蹭蹭地不敢靠前:“寬弟,跟你商量個事兒。”

還是別嚇唬他了,我換了一付笑臉:“商量什麼?剛纔我是跟你開玩笑呢,那錢我不要了。”

鐵子溜溜地顛了過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那麼大的款爺還在乎這一萬兩萬的小錢兒?”

我看了他一眼:“老鐵,你還有什麼事兒吧?有事兒就說話。”

鐵子四下看了看,把腦袋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我有個來錢的買賣,需要你幫幫我,我一定報答你。”

這小子沒有什麼正經事兒,我可不敢在這裏面跟他犯什麼事兒,我還想早點兒回家呢。我問他是什麼事情,鐵子說,你一個兄弟不是在倉庫裏幹活兒嗎?他管着碼放那些銅管,你跟他說說,讓他行個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管我,我去‘順’他幾根,換點兒零花錢……我打斷他道:“我不缺錢花,滾蛋。”鐵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回頭衝我擠了擠眼:“大寬,你那個夥計也太‘猛戕’了,剛纔就嚷嚷着要打人呢,誰敢跟他打?那塊兒,那個頭兒……你勸勸他,別這樣,大夥兒一起打勞改都挺不容易的。”他說的是我哪個夥計?一開始我還以爲他說的是老辛,這麼一形容長相,我笑了:“你是說吳振明吧?別惹他啊,他可真揍你。”鐵子甩了一把汗:“也就是這兩年我老了,退回五年去,我……算了,說多了你以爲我吹牛。”

鐵子走了,我想了想,找吳振明去,不行的話就讓吳振明打個人我看看,我要化驗化驗他的魄力。

剛站起來,背後就有人喊我:“大寬,我來啦!”

回頭一看,潘小峯!我咧開嘴笑了:“你怎麼來了?還真不幹老殘隊了?”

潘小峯穿着一條蘭色的勞改褲頭,光着瘦骨嶙嶙的上身哈哈大笑:“說來就來,在一中隊,剛下隊呢。”

我拉他重新坐下,遞給他一根菸,問:“老潘,你還剩下幾年了?”潘小峯大大咧咧地甩了一下腦袋:“不多啦,一年多一點兒。哎,蒯斌來看過你嗎?”我點了點頭:“經常來。”潘小峯哼了一聲:“這個小子現實着呢,誰管用他靠誰近便。”我知道他這是牢騷話,蒯斌跟他不是一年兩年的關係了,80年就一起打過勞改,我笑道:“老潘說這話很不仗義啊,蒯哥不是那樣的人。”潘小峯笑了:“開玩笑開玩笑,儘管他不常來看我,錢那是缺不了我的,每月三百塊,風雨無阻……大寬我挺佩服你的,我在老殘隊的時候大家就議論你,說你是個孝子,連婚姻大事都聽你爹的……別瞪眼啊,我不說了。”

我們倆正這裏胡亂聊着,車間裏就傳來一陣叫罵聲,潘小峯一下子跳了起來:“打起來了!”嗖地躥進了車間。我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吳振明,放下兇器”,心一緊,吳振明跟人打起來了?疾步衝進了車間。車間西頭圍了一圈人,我擠不進去,跳到一個牀子上往裏看。吳振明光着膀子,渾身的肌肉發出烏黑的光,跟旁邊的一坨坨或肥或瘦的白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拿着一根絲槓頂在一個躺在地下的白胖子的胸口上,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孫子,再起來。”旁邊的人想靠前又不敢靠前,波浪似的一進一退,老辛興奮得猴子般跳高:“放下兇器!這是不允許的!”旁邊的一個人好象要往隊部裏跑,老辛用了一個不易覺察的動作,把那個人絆了一個嘴啃泥。躺在地下的那個白胖子試了幾試想要站起來,終於還是沒能站得起來,眼神裏流露出恐懼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吳振明。吳振明擡起絲槓,猛地揮了兩下,四周的人又退潮般嘩地退了幾步。吳振明沖人羣大聲問:“大家都看見了吧?他盜竊國家財物,被我抓住了,還跟我動手,大家說我應不應該跟他鬥爭?”

好漢!我由衷地讚歎了一聲,這傢伙有勇有謀,將來絕對比王東有前途。

老辛起鬨道:“我看見了,吳振明勇於跟盜竊國家財物的反改造分子做鬥爭,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鐵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鑽到了前面:“夥計,你弄錯了吧?他沒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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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被陣法困住的輪迴血峰葯器盛典突然痛心不已。因為創世初期的時候,她和他是一對神器戀人。那時的葯器盛典只不過是一本書籍而已。輪迴血峰也只是一個鎮守雲宮世界的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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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雲一凡說道:「您叫人起來的方式真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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