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又朝他做了一個要紅包的動作,這不是我貪財,是問他要開工紅包,圖個彩頭。

他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笑道:“我懂,我懂。”

說話間,他給我遞了一個紅包,我捏了捏,估計是一百塊錢,點點頭,說了幾句吉利話,便跟着他去了餐廳。

還真別說,他這房子弄得挺好,古色古香的,長這麼大了,我是第一次進這麼漂亮的房子,難免多瞥了幾眼,就發現他這房子,整體來說,沒啥問題。

當然,我說的沒問題,僅僅是有木料的地方,至於其它地方,我沒那個本事給他看。

吃飯期間,李承澤的媳婦、兒子、女兒都在,也不曉得是我看錯了,還是咋回事,李承澤的那個兒子,一雙眼睛時不時往西邊瞥了過去,每瞥上一眼,他的臉色便會難看一分。

即便這樣,那小子還是時不時朝那邊看了過去。

顧及在吃飯,我也沒問,待飯後,我先是讓李承澤將他媳婦、女兒以及莫千雪喊走,留下他兒子。

那李承澤估計是知道我要辦正事了,二話沒說,連忙叫那些人去了別的房間,我則朝他兒子走了過去,在那小子面前蹲了下來,問了一句,“小朋友,哥哥問你個事,你爲什麼總是朝那邊看。”

我一邊說着,一邊朝西邊指了過去。

要說這李承澤的兒子,不愧是生意人的後人,奶聲奶氣地回了一句,“我爸爸說,向別人打聽事,要先給紅包意思一下。”

我…我…我也是無語了,就朝李承澤看了過去,就發現他衝我苦笑一聲,“小兄弟,讓你見笑了啊!”

“繼祖,別亂說話,快告訴哥哥!”他又朝自家兒子說了一句。

“我不,是爸爸說的,打聽事要先給紅包意思一下。”別看那小子才五歲,性子倒是倔的很。

無奈之下,我摸了摸褲兜,掏出一塊錢給他遞了過去,“現在能說了麼?”

他接過一塊錢,像小大人一般,先是將一塊錢抹齊,後是對摺起來,放進褲袋,又衝我笑了笑,“因爲那邊有四個哥哥在搓麻將吖!”

說完,他拉起我手,朝那邊走了過去,在走到靠近西邊的位置,他指了指,奶聲奶氣地說:“喏,就在前面一點點的地方,四個哥哥在那搓麻將。”

“能說說具體位置麼?”我朝他問了一句。

他死勁晃了晃腦袋,“我不敢,我怕過去,他們會打我。”

說完這話,小孩稚嫩的臉上浮現一絲害怕的表情,整個人開始抖了起來,我也不好再問下去,便朝李承澤打了一個意思,意思是讓他把這小孩帶走。

那李承澤回過神來,抱起那小子,直接去了隔壁房子,很快,他又跑了回來,在我邊上站着,問我:“小兄弟,這房子看出來沒,哪有問題?”

我搖了搖頭,心中卻想起莫千雪說的一句話,她說,他那親戚已經從新房子裏搬了出來,而看這架勢,李承澤並沒有搬出去啊。

我把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他給我的解釋是,他平常都在隔壁家借宿,今天知道我要來,才特意在家裏開火,又問我,這樣是不是不行。

我說了一句沒事,盯着西邊看了看,就發現這位置空蕩蕩的,在靠近牆壁的位置,有一扇老式木窗子,上面的木雕花雕的是一對鴛鴦,栩栩如生,其線條優美,沒絲毫凹凸,簡直是巧奪天工之作。

憑心而論,讓我來雕,絕對沒這手藝,甚至可以說,我不及他刀功的百分之一。

當下,我朝李承澤問了一句,“這窗子是請人雕的,還是買的現成的?”

一提到這木窗子,那李承澤臉上閃過一絲自豪,解釋道:“小兄弟,眼力見不錯,這木窗子我是請一位老師傅出馬的,老人家一生鑽研木工,特別是在雕刻這一塊,可以說是我們整個湘南數一數二的,爲了請他老家人,我可是花了不少錢。”

我嗯了一聲,也沒再說話,便走了過去,擡手摸了摸木窗子,它的用料應該是椿木,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是椿木當中最好紅椿。這種紅椿木色澤亮麗,呈紅褐紫亮,紋理清晰,香味濃郁,材質軟硬適中,耐腐蝕,易加工,一般做樂器,或雕花之類的東西,都是選擇這種紅椿木,有中國桃花心木之稱,在整個木料市場,這紅椿木屬於高檔品,價值不菲。

發現這一情況,我又瞥了瞥這房子的其它幾個窗戶,令我疑惑的是,其它的窗子,用的都是鋁合金,唯獨這個窗子,用的是木質材料,我就問李承澤原因。

他給我的解釋是,他請風水師看過這房子,說是這個位置,在整個房子屬於西北缺角,不適宜使用金屬作窗,得用木。

我稍微想了想,好像房屋風水裏的確有這麼一個說法,不過,我那個時候不懂什麼風水,也沒深問下去,就問了那李承澤幾個關於這木窗子的問題,大致上是問他有沒有得罪那老師傅,又問他老師傅裝這個窗子時,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他說,無論是雕窗子,還是裝窗子,並沒有發生什麼事,而他跟老師傅相處的也是十分融洽。

這讓我臉色沉了下去,按照我最初的想法,這木窗子肯定有問題,但他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一般老師傅真要在這上面動手腳,首先得跟東家不對頭,無緣無故的沒人願意動歪心思。

我這樣想,是因爲祖師爺魯班曾擔心徒子徒孫外出做工時,被人欺負,創立了一門法術,叫《缺一門》,這《缺一門》又分上下兩卷,上卷是一些害人的法術,而下卷則是一些救人的法術。 祖師爺當年考慮到這《缺一門》的法術,容易讓徒子徒孫自傲欺人,特意立了一個規矩,子在外,而主在內,子欺主者,不得善終,主欺子者,子可反之也。

這規矩說的是,外去做工時,除非東家欺人,否則,木匠不可亂害人,一旦害人了,不得善終,輕則雙手癱瘓,重則全家死光。

當初立這規矩時,祖師爺的一個弟子,叫辛子,他覺得祖師爺的規矩僅僅是說說罷了,不見得有用,也沒當回事,在一次外出做工時,動了歪念,向東家討要十倍薪水,東家沒給,他便在東家門頭上畫了一隻老虎,又施了法術,大概過了一個月的樣子,東家在一次上山時,被老虎給吃了。

這事讓祖師爺給知道了,便問辛子原因,辛子說,東家不願給工錢。可,祖師爺一勘查,才知道是辛子要高薪,他老人家當初氣急了,但也沒打罵辛子,僅僅是說了一句,“壞其規矩者,自會遭報應。”

就在第三天,辛子一家老少七口人,莫名其妙地猝死,死狀極其恐怖,每個人的雙手好似被什麼巨力給活生生扯斷了。

這事在當時鬧出不少動靜,官方也曾調查過死因,沒任何人能說出原因,最後這事不了了之,而這事在木匠圈卻是廣泛流傳,一衆木匠認定這是違反了祖師爺的規矩,遭了報應,久而久之,木匠們把這種規矩,稱呼爲,祖師爺的詛咒,也叫魯班的咒詛。

單憑這一件事,肯定不至於流傳至今,無獨有偶,就在祖師爺壽歸正寢後,有極個別木匠認爲,那種詛咒隨着祖師爺身死,應該沒有了,便冒着危險,利用《缺一門》法術害人,其結果跟辛子毫無差別,一家老少莫名猝死,雙手俱斷。

就這樣的,每個木匠在做工時,都覺得自己身後有一雙眼睛,盯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一旦動了歪念,便會被祖師爺詛咒,特別是那些手藝精湛的木匠,對這個更是講究的很。

先前也說了,《缺一門》分上下兩卷,上卷是害人的法術,下卷是救人的法術,而我們鬼匠最初學的就是救人的法術,但不知何故這救人的法術並沒有傳多久,在漢初時期便失傳了,直到一個人物的出現,這救人的法術才以另一種方式傳了下來。

這個人物便是擁有絕世之才的張良,他與韓信、蕭何並稱爲漢初三傑,衆人只知張良有軍事才能,唯有一些木匠才知道,張良在木匠上的造詣並不低於魯班,甚有人認爲張良已經遠遠超過祖師爺魯班,在那個尊師重道大於一切的社會,張良也不敢託大,一直自諛比不上祖師爺。

年輕時的張良一心撲在軍事上,潛心輔助漢高祖劉邦,待大漢朝建立後,張良辭官歸鄉,先是用三年時間完善祖師爺在木具上的一些紕漏,後是創立了兩門法術,一門爲《工師哩語》,一門爲亟文。

當時《缺一門》的下卷已經失傳,張良便將這兩門法術合二爲一,補在《缺一門》的下一半卷,也就是救人的法術,並嚴厲教育自己徒子徒孫,不得說這法術是張良所創,也算是對祖師爺的尊重。

正是因爲這兩門法術是後來補上去的,所以,這裏面很多法術都有針對性,針對《缺一門》上半卷的害人法術。所以,嚴格來說我們鬼匠的真正祖師爺其實是張良,但魯班在先,我們這些後人不敢造次,只能共稱魯班爲祖師爺。

不過,在做一些特定的事時,我們鬼匠會把張良的神像搬出來,與祖師爺魯班的神像擺在一起,在擺放位置時,卻要把張良的神像稍微放後面一些,不能並排而放。

正因爲這裏面的小故事,我纔會沉着臉,倘若按照李承澤的說法,他與那老師傅相處的十分融洽,那老師傅也不可能害他,畢竟,這玩意自己也要承擔後果的。

莫不成這木窗子沒問題?

閃過這念頭,我讓李承澤提了一桶無根水過來,打算試試這木窗子。

說到這無根水,其實就是沒有受到地面濁氣侵蝕的清水,一般下雨天接住的水可以稱爲無根水,不過,最好的無根水是早晨打出來的露水,這種水至純至陽,對一些穢物有剋制效果。

那李承澤盯着我看了半天,最終憋出一句話,說是沒有。

我一想,也對,誰沒事會接下雨天的雨水,也沒人會無聊到去搗鼓露水,便有些失望。

而我之所以要無根水,用我師兄的話來說,那些個木匠,祖師爺傳下來的法術都丟的差不多了,真正懂害人法術的也沒幾個了,就算有,也僅僅是懂點入門法術,用無根水潑一下,便能看出點門道了。

就在失望這會功夫,那李承澤好似想到什麼,對我說:“對了,前段時間不是下過一場雨麼,我們村子有戶人,家裏漏水嚴重,經常用木桶接雨水,也不知道他家有沒。”

我面色一喜,忙說:“去問問看。”

那李承澤點點頭,連忙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功夫,他提着一個木桶走了進來,喜道:“小兄弟,巧合了,那人的木桶一直放在那接水,正好有半桶,只是這木桶裏的水有些髒,不知道可以麼?”

我低頭一看,這水桶裏面的水算不上髒,僅僅是漂浮了一些大蒜瓣,估摸着這水桶應該是放在廚房接水,我說了一句可以,又問了他一句,“這桶水記得給錢,否則會不靈驗的。”

那李承澤面色一變,急匆匆的走了出去,說是去給錢。

待他回來時,我再次問了一句,給錢了沒,他說給了,我纔敢用杯子瓢了一些水,照着那木窗就潑了過去。

隨着無根水潑在木窗上,那窗子壓根沒任何變化,順着木窗子就往下流了過去,一條條水漬路線格外明顯,不像是被木匠動了手腳,這讓我心沉如鐵,活見鬼了,按照師兄所說,一般房子被動手腳,這無根水絕對能試驗出來。

可,眼前這情況,不對勁啊!

當下,我提着無根水,將李承澤家裏的一些木質門又潑了一個遍,結果跟木窗一樣,沒任何變化。

那李承澤見我弄了半天,也沒弄出來個所以,臉色有些不對,就說:“小兄弟,你行不行啊,要是不行的話,去找你師傅來吧!”

我擡頭瞥了他一眼,也沒說話,既然這無根水沒用,那隻能用最原始的辦法,以魯班尺量尺寸,以尺寸辨陰陽,以陰陽定兇吉,以兇吉斷法門。 那李承澤見我沉着臉,顫着音說:“小兄弟,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會出事,要不…去找你師傅吧?”

說實話,我真心沒底,主要是第一次搗鼓這種事,但我師傅的性格,我清楚的很,他老人家既然說了不來,便絕對不會來,就說:“我再試最後一次。”

說完這話,我撈起工具箱,從裏面翻出魯班尺,這魯班尺也稱班尺、門尺、八字尺,是中國最傳統的建築用尺,用以控制傢俱、宅居的尺寸,通過魯班尺控制尺寸,避開此生波的共振頻段,從而達到斷兇吉的效果。

而我手中的這把魯班尺,是師兄的,用材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有股很淡的香氣,長約1.44營造尺,(換成公分是45.6釐米),寬0.24營造尺,厚0.09營造尺,正面刻着八個字,財、病、離、義、官、劫、害、本,每一個字底下,又分別刻着四小字,共計三十二字,用來區分兇吉。

這三十二個字,又用顏色區分開來,通常是按照一白、二黑、三綠、四碧、五黃、六白、七赤、八白、九紫的一種規矩來排列,而每個大字的單位又以民間的尺寸爲準,一寸、六寸、八寸爲吉。

說通俗點,就是門窗的尺寸要落在一寸、六寸、八寸的位置上,這樣纔是好門好窗,一旦沒落在這個尺寸上,只能說明兩個問題,一是木匠手藝沒學精,二是,木匠故意在尺寸上動了手腳。

當然,這是最爲常規的魯班尺,後來魯班尺通過改良,又在這三十二個字的基礎上,加入風水理論,將字與字的尺寸稍微變動了一下,但變動不大,正因爲如此,魯班尺也有了一個新的稱呼,風水尺。

別看這小小的一把尺子,真要解釋起來,沒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這裏面所包涵的東西,可以說是中國幾千年的智慧結晶,從木工到風水,無一不包涵在其內。

言歸正傳,我拿着魯班尺,也沒敢猶豫,先是找了一條凳子,站在上面量了量窗頭與牆壁的尺寸,落尺很好,在一寸的位置,這上面的大字是‘財’,小字‘六合’,意思是和合美滿,而六合代表天地四方,爲吉。

我又量了一下窗戶其它幾個地方的落尺,都很好,不是落在一寸上就是落在六寸、八寸上,從這尺寸來看,這煽窗戶是大吉大利,沒任何壞處。

這讓我臉色愈來愈難看,無根水跟魯班尺都沒測試出個所以然來,但這新房子又有奇怪的搓麻將聲,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動手腳的那木匠比我厲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剛入行的菜鳥,而對方是老師傅了。

當下,我尷尬的衝那李承澤笑了笑,說:“我估計沒那本事了。”

他面色一鬆,“小兄弟,要不…由你去請你師傅,你放心,紅包少不了你的。”

我想了想,就目前這情況,就算讓我再去試,估計也試不出個所以然來,也沒拒絕他的提議,就說我去找師傅,考慮到師傅住的地方離這村子有點遠,那李承澤提出開車送我過去。

我也沒拒絕,由他開車,徑直朝師傅所在村子極速而去。

到達師傅所在的村子時,時間已經是晚上9點半,那李承澤說,他怕師傅罵,不敢進村,無奈之下,我只好一個人進了村。

當我找到師傅時,他老人家正坐在八仙桌邊上,吃着麪條,見我進來,他僅僅是瞥了我一眼,也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麪條。

我走了過去,先是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後是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師傅。”

他輕聲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我尷尬的笑了笑,師傅就這樣,性子骨冷,鮮少搭理人,不過,我還是厚着臉皮說了一句,“師傅,我遇到困難了,東家想請您過去幫忙看看,價錢方面由您開。”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怎麼?你覺得爲師像是缺錢的人麼?”

我死勁晃了晃腦袋,連忙說,“不像。”

其實,我心裏一直認爲師傅很缺錢,不然,也不會一大把年紀還住着土房子,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爛不堪,我曾問過師兄這個問題,師兄說師傅是個守財奴,存摺上有不少錢,就是不捨得花。

師傅聽着我的話,也沒再言語,拿起筷子繼續吃麪條,我本來想說話,但看到師傅臉色不對,愣是沒敢開口,只好守在邊上,看着他老人家吃完麪條,又看着他老人家把麪湯喝完,最後又看着他老人家把掉在桌面的幾根麪條,撿了起來,放在嘴裏,吃了起來。

“師傅,那麪條髒!”我連忙走了過去,想制止他。

他瞪了我一眼,淡聲道:“麪條不髒,髒的是你那雙眼睛。”

我有些不懂他意思,正準備說話,就聽到師傅說,“你所看到的,不一定是你看到的,很有可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就如你想要看清這麪條是否真的髒了,別用眼睛,用心,用心去感受這麪條的來源,去感受這麪條是怎樣做成的,否則,你這輩子只能留在事物的表面,難成大器。”

說罷,師傅撈過柺杖,緩緩起身,端起空碗,一瘸一拐朝廚房走了過去,看那架勢是打算洗碗,我連忙湊了過去,從他老人家手中拿過空碗,說:“師傅,我幫你洗。”

這次,他老人家沒拒絕我,而是饒有深意地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也不再說話,轉身朝茶几邊上走了過去。

當我洗好碗出來時,他老人家已經泡了一壺茶,一邊品着茶,一邊盯着門口的位置,似乎在端詳什麼。

我不敢打擾他,就站在他邊上,直到他叫了我一聲,“川子。”

我嗯了一聲,忙說:“師傅。”

“你爲什麼學藝?”他問我。

我想了想,也沒隱瞞,就對他說了實話,“家裏沒錢供我念書,爲了錢而學藝。”

他點點頭,“不錯,爲了錢,很市儈的理由,卻又很現實,那你覺得師傅爲什麼會學藝?”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也沒心情去細問,主要是腦子還一直記着李承澤家裏的事,就支吾了幾句,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就見到師傅臉色一沉,嚇得我連忙說對不起。 師傅他老人家也沒怪我,先是瞥了我一眼,後是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扶他起來。

我哪裏敢猶豫,連忙扶他老人家起來,就問他老人家去哪,他雲淡風輕般地說了一句,“扶老夫去臥室。”

師傅說的臥室,挺簡陋的,只有一張牀,一個火爐以及一張殘破不堪的書桌。不過,話又說回來,雖說他老人家是我師傅,可,我在他家卻從未見過任何有關鬼匠的工具。

很多時候,我都在懷疑,他老人家到底是不是鬼匠。

很快,扶着師傅他老人家進入臥室,他說身子骨不便利,得到牀上去躺會,我也沒敢說二話,連忙扶他上牀,又替他老人家脫掉鞋子,蓋好被子,心中難免有些失望,就準備等他老人家睡着了,我再離開。

就這樣的,師傅他老人家躺在牀上,我在牀邊站着,師傅老人家的一雙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也不敢問他看什麼,就任由他老人家盯着。

約摸過了五六分鐘的樣子,師傅他老人家眼角變得有些溼潤,深深地嘆一口氣,呢喃道:“一指吶,你走的可惜了,爲兄替你感到不值吶!”

起先,我還以爲聽錯了,但聽到後半句話時,我隱約有些明白了,他說的一指,應該是當初給我父親出主意的那個一指匠,就問師傅,“您老人家認識一指匠?”

他瞥了我一眼,也不說話,雙眼無神地在我身上掃視了好半天,才緩緩移開眼神,兩行清淚滲了出來,眼淚滑過師傅的蒼老的面龐,滾落在牀底邊上。

我連忙湊了過去,擡手準備替他老人家擦了擦眼淚。

哪裏曉得,他沒有給我這個機會,一把抓住我右手,緊接着,他老人家開始全身輕微地顫動,死死地攥住我手臂,神色變得異常激動,嘴裏一直重複着兩個字,“一指,一指。”

坦誠而言,我真心不明白師傅他老人家有啥用意,也不明白他老人家到底想幹嗎,但我不敢問,只能讓他老人家一直攥着我右手。

師傅他老人家攥着我右手,足足看了半小時,看的淚眼朦朧方纔緩緩開口道:“你可知道老夫爲什麼不待見你?”

我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不知道。

他深嘆一口氣,擡手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淡聲道:“老夫學藝那會,師傅一共收了三個弟子,老夫年齡大師弟們幾歲,成了大師兄,一指小老夫幾歲,成了二師弟,而三師弟比我跟一指的年齡少的多,也是最晚拜入師傅門下,他的天賦卻是我們三人當中最高的,隱約有超過師傅的趨向。”

我一聽,心裏狂震,不可思議地盯着師傅,一指匠是他老人家的師弟?

如果真是這樣,師傅討厭我,也算是情理當中的事,忙說:“師傅,您不待見我,是因爲一指匠上吊自殺麼?”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卻說起了另一件事,他說:“老夫的三師弟,是個罕見的木匠天才,當年他跟師傅學的是木匠的活,卻因爲心性不正,沒等出師,便被師傅趕了出去。如今想來,他在木匠這一塊,應該也是頗有建樹了。”

師傅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我有些急了,我原本是過來請師傅去李承澤家幫忙看看,哪裏曉得,師傅卻跟我扯起了他的三師弟,這不是耽擱時間麼,要知道李承澤還在村口等着。

師傅好似沒看到我着急的臉色一般,開始講述了他的三師弟,說他三師弟在木匠這一塊,如何出類拔萃,又說他三師弟把《缺一門》上半卷的內容學的如何精通,即便是他遇到三師弟,在手藝上也比不過他的三師弟。

說到最後,他老人家饒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淡聲道:“三師弟的一手雕花,縱觀整個中國應該難逢敵手,他對刻刀的控制已經到了如火純青的地步,甚至能將《缺一門》的法術融入到雕花當中,令人難以察覺。”

說罷,師傅不再說話,朝我罷了罷手,意思是讓我走。

我卻有些明白師傅的意思了,他好像是暗示我,但我不敢確定,就問他老人家,“師傅,我在李承澤家裏也遇到個雕花高手,聽說,那老人家也上了年紀,會不會是…。”

“滾!”也不知道爲什麼,師傅陡然兇了我一句。

我一聽,連忙跪了下去,壓根不敢起身,就聽到師傅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你走吧,沒事別來老夫這,看着你會令老夫回憶起很多不願想起的事。”

我哦了一聲,也不敢再說話,擡步朝門口走了過去。

待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下來,扭頭朝師傅望了過去,說:“師傅,我知道您老人家跟一指匠感情好,但他老人家上吊自殺的事,我真心無力阻止,也沒那個能力去阻止,因爲,那個時候還沒有我。但,我這條命是他老人家給的,我會秉承他老人家的遺志,在鬼匠這條路上走下去,即便前面是南牆,也會撞破它,衝過去。”

說完這話,我邁過門檻,朝外面走了過去,隱約能聽到師傅他老人家的痛哭的聲音。

聽着師傅的哭聲,我心裏苦澀的很,能讓一個年近九旬的老人痛哭,箇中感情不足爲外人道矣。不過,師傅的一番話,卻點醒了我,那便是李承澤家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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